【奈因】融雪(01-04)

*斯雷因生日快乐!今天有点事所以完成的太晚了!迟来的生日祝福!有人还记得这个吗?我把这个远古大坑拖出来填上,以此庆祝这个三周年的特别的日子w~ 

*第三次重开了我发誓这次绝对不坑!!!(摔)


【01】

早春。

残雪在太阳的照射下融化成晶莹的水滴,伊奈帆闭上眼,他想象着这些水珠一颗接着一颗滴落在地面,它们汇聚成小小的水流,然后注入不远处的池塘,最后在池塘里泛起小小的波纹。

这些水滴终究会蒸发,成云,然后再度变成水滴,最后落入大地。如此往复循环,创造着生命的气息。

人心也是如此,会起风,会下雨,但终究会归于平静。那些风起云涌的泪水,最后都会变成滋润干涸心灵的甘霖。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没有什么会长久地持续,相对永恒的自然界都是如此,更何况人心。

想到这些,伊奈帆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平静。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终止了伊奈帆的遐想,他睁开红色的眸子,抬眼望向了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整,一个微妙的时间。备忘录上没有对应的预约记载,带着一丝疑惑,伊奈帆起身将手搭上门把。

金属摩擦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棕发中年男人抬手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扎兹巴鲁姆,不良少年教育学校的校长?”伊奈帆接过名片,抬起眸子打量着面前身材高大的男人:深沉的目光掩饰不住眼睑下方的眼袋,向后梳理整齐的棕色头发勉强为他增添了几分精神。低垂的嘴角与紧锁的眉头呼应着,愁闷的乌云笼罩在这个男人的上空。一定是遇上什么很困扰的事情了吧?伊奈帆心想。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了这个想法的愚蠢之处——会到这里来的人,谁不是如此呢?

“那么,扎兹巴鲁姆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将自称扎兹巴鲁姆的男人引至沙发上坐下,伊奈帆起身倒了一杯茶。

“啊,谢谢,界塚先生……”

“请叫我伊奈帆就好。”

“伊奈帆先生,”不良少年教育学校的校长脸上浮现出严肃的神情,“我知道您是本市有名的心理咨询师,这次来,是希望您能帮我们开导一名学生。”

“方不方便让我知道那是一名什么样的学生?”红眸微微扬起,显然,伊奈帆来了兴趣。

扎兹巴鲁姆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伊奈帆接过照片,一对天青色的眸子顿时攥住了他的视线。

伊奈帆看人喜欢先看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双眼睛,无疑是他见过的所有眼睛中最漂亮的——就算是好友艾瑟伊拉姆小姐的碧眸,也比不上这一双。照片上的少年与伊奈帆年龄相仿,拥有一头淡金色的柔软短发。笑的时候眼角上扬,眉眼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柔。

夏日午后骤雨初歇的晴空。伊奈帆在心底默默想道……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急忙调整好心态,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照片上。

“他怎么了?”将照片归还给对面的男人,伊奈帆将双手交叠在下巴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伊奈帆表示“愿意接受预约”的表现,扎兹巴鲁姆的表情有了些许放松,他继续说道:

“这个孩子,对我们学校的教育存在强烈的抵触情绪。学校的老师,已经没有能够教他的了。”

听到这样的描述,伊奈帆有些吃惊。真失败,这还是他头一次估计错了一个人的性格。不悦使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请问他的名字是?”

“斯雷因,斯雷因·特洛耶特。”

那不是……艾瑟伊拉姆儿时最好的玩伴的名字吗?

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许多疑问顿时浮上心头,伊奈帆的目光沉了沉,停顿片刻,他说道:

“好的,这个预约我接受了,我这几天都有时间,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就可以带他来这里。”

“知道了,谢谢你,伊奈帆先生。”

目送着高大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午后有些炫目的阳光里,伊奈帆的思绪再次飘飞在了早春寒冷的空气之中。

界冢伊奈帆,本市知名的心理咨询师。其实他本人在几年前因为一些原因而患上了轻微的注意力障碍,但似乎除了他的姐姐及几个特别的好友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伊奈帆本人也没有想过自己为自己进行一定的治疗,恰恰相反,他很享受注意力分散的过程,据他所言,在这个过程里,他反而能够看到一些最为真实的东西。

伊奈帆最擅长通过一个人的眼睛来判断这个人的基本心理特征。犹如高度运转着的精密机械一般的红色双眸,拥有着洞察一切的能力。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项技能竟然在斯雷因·特洛耶特身上碰了壁。

这不由得令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斯雷因·特洛耶特本人。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伊奈帆咨询室的门被再度敲响。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天青色的眼眸,而是一位黑色长发的女性。

“请问这里是伊奈帆先生的咨询室吗?那个……我是斯雷因的老师,沃蕾茵。”

红色的眸子顿了顿,伊奈帆将身体微微让了让,示意沃蕾茵进屋。

“首先,真的很抱歉,本来说好了今天要带他来的,可是……”

“没关系,请问,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啊……嗯……”沃蕾茵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便又放下,她目光微微躲闪,有些迟疑地开口:

“斯雷因昨天,与学校里的教员库鲁特欧发生矛盾,最后被库鲁特欧先生责罚了……”

短暂的沉默。

“你们这样做,只会令那个孩子更加抵触吧。”

“是……”沃蕾茵有些不安地绞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这是我们的失误,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麻烦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医院……”

“因为,自从昨天的事发生后,斯雷因的情况,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

伊奈帆第一次见到斯雷因,是在白色的病房里。那个白皮肤的少年,仿佛是要完全融入那一片白色当中去似的,白色的宽松病号服领口处露出纤细的锁骨,仿佛稍一使力便会碎裂一般脆弱。唯有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没有被纱布完全覆盖的伤痕,鲜红且触目惊心。

伊奈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走上前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斯雷因身旁。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细微响动令斯雷因回过头来,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也收回到陌生来客的身上。

浅金色的短发,天青色的眸子。

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艾瑟伊拉姆的描述慢慢重合。

“我是界塚伊奈帆,你叫我伊奈帆就可以了。”

斯雷因缓缓抬起了头。

吊梢的眼角,笑起来的话就会像晒太阳的猫咪一样洋溢着温柔与幸福的味道吧……

然而斯雷因只是用他那暗淡的眸子望着他,虚无,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令伊奈帆联想到那雪霁后的天空——冰冷且略带阴沉。究竟是什么让雨后的晴空布满了阴霾呢?因为迁徙而离去的小鸟?还是上帝为了死去的花朵而落下的眼泪?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走神,伊奈帆急忙进入了正题:

“斯雷因,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明白,其实你……”

“我生着病……”

斯雷因突然开口打断了伊奈帆的话语,冰冷的语气散播在空气里,令人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个正常人,你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了这一切。”

伊奈帆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展开是他始料未及的。毕竟,在他以前所接手过的病患里,一般都会对“病”这个字心有抵触。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患有心理疾病,他们大多采用:“我来咨询一下”“我的一个朋友如何如何”这样的方式,委婉地解决问题。所以,为了避免前来咨询的患者情绪激动,伊奈帆一般都会先肯定他的患者,告诉他们,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再展开接下来的治疗。

然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却与他所遇到过的患者都要不同。究竟是什么促使他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字呢?不,眼前的这个人,在心理上究竟有没有问题,这一点还并不明晰。

“我的这里,生病了……”斯雷因伸出缠着纱布的手臂,将掌心轻轻地放在胸口上,“我觉得,我感觉不到它在跳动。”

“我已经死了,所以,你可以不用管我了,界塚伊奈帆。”

幻想自己已经死亡了吗?伊奈帆仔细分析着斯雷因的情况。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伊奈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用神秘的语气对斯雷因说道: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已经死了。”看到斯雷因有些波动的眼神,伊奈帆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继续说道:“虽然我并没有穿着黑色兜帽,也忘记带我标志性的大镰刀,但我的确是位如假包换的死神哦。”

原本维持着凝固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碎掉了,斯雷因睁大了双眼,那张苍白的脸就像是被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变得五彩缤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斯雷因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眼角甚至流出晶莹的液体。这时候,伊奈帆捕捉到斯雷因的眼角已经红了。

并不是因为大笑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而是真的哭了啊……

“这还真是我出生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恢复了平静的斯雷因扭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非常感谢伊奈帆先生今天带给我这么有趣的一段时光,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可以麻烦您出去吗?”

被打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原貌,斯雷因甚至毫不留情地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围墙。

被下逐客令了啊……伊奈帆有些无奈。他凝视着斯雷因包裹在白色被子里的单薄背影,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锲而不舍的那道目光,从被子里传出了闷闷的声音:

“我很明白我有什么问题,但我一点都不想改变什么,就算你一直站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如果你真如他们所言那么聪明的话,你应该选择离开这里,忘记你刚才看到的一切,然后拒绝这个委托,同我彻底撇清关系。”

“打扰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伊奈帆对上了守候在外的沃蕾茵那双担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如自己之前对艾瑟依拉姆说的那样,斯雷因·特洛耶特非常容易患上自闭症。但伊奈帆没有想到的是,斯雷因同时也是个非常善于伪装的人。

将自己的弱点刻意暴露在外人面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深埋在内心不让周围的人知道。这种自虐一般的做法,就像是在故意惩罚自己一般。

惩罚?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吗?

抬起手臂轻轻搭在左眼的眼皮上,伊奈帆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呢……”

这么想着,伊奈帆已经来到了医院外,抬手拦下一辆的士,小车带着一声悠远的喇叭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汽车的喇叭声透过临街的窗子传了进来。斯雷因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耳朵——这喇叭声对他而言额外刺耳,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灵魂。

苍白的少年跪坐在床上,将面颊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02】

窗外,是倾盆的大雨。

斯雷因将手指收回,然后关上窗户,从窗边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擦干净被水淋湿的指尖,整个动作流畅而又自然。

每次雨天时唤起的那份记忆沉痛而又窒息,仿佛是在用冰冷的钝器进行着一场无休止的慢性自杀。

够了……

这么想着,斯雷因倒在了雪白的病床上,他抬起手臂,望着手腕上鲜红的伤痕,竟开始没来由地想起上午来访的那位心理咨询师。

“界塚……伊奈帆……吗……”

无论是柔软的棕黑色短发,还是过长的米色毛衣袖子都给人一种柔软安静的感觉,然而那对酒红色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自己的灵魂。对方一定已经发现自己深埋在内心的秘密了吧。

斯雷因真的希望这个人永远都不要再来了。

 

在走出病房的那一瞬间,伊奈帆就从沃蕾茵的眼神里读出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所以,当沃蕾茵主动邀请他和扎兹巴鲁姆共进晚餐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单调而又乏味,一面在沉默的气氛里安静地享用自己的晚餐,一面根据对面两人的小动作揣测着他们的想法,伊奈帆静静地等着他们开口。

“伊奈帆先生,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我和沃蕾茵,其实是夫妻。而斯雷因,则是我们领养的孩子。”

养父母?听到扎兹巴鲁姆的话,伊奈帆轻轻地皱起了眉头,自己并没有听艾瑟伊拉姆提起过斯雷因有养父母的事情,他只记得,艾瑟伊拉姆说过,斯雷因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父亲是一名醉心于研究的科学家,常年不在家……

“这孩子似乎在老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后来跟着父亲搬到这边来居住,在我的印象里,似乎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他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是吧,扎兹巴鲁姆?”沃蕾茵放下叉子,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高大男人。

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扎兹巴鲁姆接着沃蕾茵的话说道:

“再然后,这孩子的父亲就出了事,他彻底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出事?”伊奈帆皱起了眉头。他完全没想到斯雷因居然会是个孤儿,这一点艾瑟依拉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是的,那是一场事故,斯雷因的父亲,在进行科学实验的时候发生了严重的事故,他自己本人连同他最爱的研究一起,全都葬身火海了。留给斯雷因的,只有在废墟里找到的一条金属的护身符而已。”

“然后你们就领养了他?”伊奈帆放下咖啡杯,交叠起双手看向前方的夫妇二人。

“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跟我有些交情,准确地来说,是有恩于我——那个时候我正在他父亲的研究所里参观,如果不是他父亲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就收养了这个孩子。只不过,没想到……”

 “那么,斯雷因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在老家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没有……”沃蕾茵轻轻摇着头,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缓缓滑落,“他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讲,而他父亲似乎也不太清楚——毕竟常年不在家。至于他的母亲,早在斯雷因两岁的时候就与他的父亲离异,去往别的国家生活了。所以,准确来说,这孩子就没跟我们说过什么话,也不爱笑……”

“但是……”

沃蕾茵抬起头,伊奈帆看到她美丽的眸子里闪动着泪光。

“就在今天,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和陌生人说那么多话。真是谢谢你了,伊奈帆先生。”

头一次吗?斯雷因,从表面判断,应该是过度自闭吧……话说自己一直以为斯雷因的母亲是早逝了,没想到竟然是与丈夫离婚……

 “我想知道斯雷因是什么时候搬来这座城市的?”

“是在他十岁那年。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就和今天一样。这一点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虽然脸上挂着笑,可是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太过于紧张。”

听到沃蕾茵的话,伊奈帆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淅淅沥沥的雨珠敲打在玻璃上,最后化为无力的细流缓缓滑落,在窗台上一点一点堆积。

离开餐厅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雨势丝毫没有减轻。拒绝了扎兹巴鲁姆夫妇开车送自己回家的好意,伊奈帆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红色的眸子被雨色里的霓虹灯映照出明灭的色彩。

“想见一个人,却又害怕见到他。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金发的少女轻轻歪着头,清澈的碧眸格外适合微笑,却在此时带上了困扰的色彩。

“我该怎么做呢?伊奈帆先生?”

伊奈帆的思绪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先生,目的地到了,请您下车。”

司机的话将伊奈帆拉回了现实,打开车门,晚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撑开橘黄色的雨伞,向自己的家兼咨询室走去。雨水将房檐上残余的冰雪冲刷殆尽,却没有冲开那冰冷凝固的空气。

这座房子里充满了怨言,眼泪,疯狂,梦呓。伊奈帆收集起这些负面情绪,将它们转化成治愈的言语,一点一点软化人们心中的毒瘤,让阳光重新照进那充满了灰尘的内心。这就是伊奈帆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而那天出现在咨询室的少女,看起来远比他更具有治愈人心的力量,那仿佛带着力量的微笑,闪闪发亮的碧色眸子,似乎正在向人们传达着温柔的话语。

然而就是那样的一位少女,却有着常人难以体会到的伤痛。

“想见一个人,却又害怕见到他。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伊奈帆想起了自己未曾谋面的父母,想起了在外地工作的雪姐,想起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韵子,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好友们……然而,无论想起谁,都无法产生这种感情。

无法亲身体会,这种困扰也无法从理论中寻找出解决的办法。

伊奈帆感到非常抱歉,少女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了这间堆积着心灵尘埃的屋子,自己却没有办法为少女解忧。

“那个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啊……”少女微微笑了起来,目光移向窗外,陷入了回忆之中。

伊奈帆没有开灯,空气很安静,他听到雨水顺着伞缘,顺着裤脚滴落到地面的声音。温柔的,有一些腼腆的,会照顾人的,坚强的,能够独当一面的……这些都是艾瑟依拉姆对斯雷因的描述。然而,直到伊奈帆今天亲眼见到了斯雷因本人,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些词句背后的真正含义。

一个人再怎么变化,内心里的一些东西还是不会改变的。斯雷因一直坚持着赶自己走,是不想让自己牵扯到这件麻烦事里面吧——如果事件的始末真如艾瑟依拉姆所说的那样,那的确是一件彻头彻尾的麻烦事。还真是别扭的表达温柔的方式啊……这么想着,伊奈帆忍不住又开始回忆起那双漂亮的天青色眼眸。

 

病房里苍白的白炽灯将房间照的格外明亮。斯雷因看到有晶莹的水珠顺着病房的窗户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这令他想起了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斯雷因·特洛耶特!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总是趴在窗台上无所事事!”

斯雷因回过头,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冰冷眼神看了一眼身后的金发男人,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凝视着窗外。

然后……自己就被送来了这里。

并非故意想跟库鲁特欧先生过不去,只是自己实在是没有干劲去做其他的事情。他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罢了。

果然,出院之后还是去跟库鲁特欧先生道个歉吧。

 “艾瑟……”

才刚吐出两个音节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斯雷因并没有完整地说出这个名字的勇气,他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里满溢着浓浓的悲伤,而自己张大了嘴,就如同一条缺水的鱼,想哭,却没有眼泪。

“我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呼唤你了。”斯雷因痛苦地把头埋进掌心,片刻后,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抬起了头。

下这么大的雨,天台上的向日葵还好吗?果然,明天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这么想着,斯雷因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绷带,叹了一口气。

 

将雨伞甩干放在架子上收好,伊奈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房间里的灯,径直走向书房的桌子,从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金发碧眼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而她的身边,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子正用一种名为“守护”的目光注视着她。温柔的,虔诚的,纯粹的,天青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星辰的光芒,与今天的虚无与冷漠完全不一样。

“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比较好。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斯雷因的眼眸重新散发光芒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么想着,伊奈帆将照片放回抽屉,顺手锁上了精巧的锁。

【03】

十七点一刻。

打开门回到家的时候,伊奈帆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时钟。他走进厨房。将抢购的半价鸡蛋放在流理台上,伸手打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缓缓流过指尖,短暂的包围之后便毫不留情地离去,只留下微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在还是初春,冬季的尾巴尚未逝去,春日的暖阳还没能普照大地。

冰冷的水流不断入侵着他的感官,这令伊奈帆已经有些昏沉的大脑逐渐清醒了起来。尽管如此,他的意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漂移。当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显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色时,伊奈帆终于回过神来,及时地伸手关闭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一滴尚未流尽的水滴在出水口处缓缓凝聚,轻微地晃动,在最后一刻脱离了束缚,坠落到金属制的水槽里,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声响。

抬手按了按眉心,伊奈帆将自己放松在客厅的沙发上。与其说他今天是因为那个难缠的病人而头痛,倒不如说最近一阵子他都在透支着自己的身体。接二连三的上门预约令他疲惫不已,那几名犹如偏执狂一般的病人更是耗去了他大半的心力。

这时,伊奈帆的余光突然瞥见了茶几上的一张名片——那是半个月前扎兹巴鲁姆来访时留下的,拿起那张小小的纸片,斯雷因淡漠的天青色瞳孔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去医院与斯雷因见面之后的第二天,伊奈帆接到了沃蕾茵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最近一阵子都不用去看斯雷因了,他情绪不太稳定,需要静养。虽然职业素养告诉伊奈帆,病人越是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越是需要专业心理医生的开导,但实际上,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并礼貌地表示希望斯雷因能够早日康复。这种做法连伊奈帆自己都觉得可笑——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理智告诉他,这是艾瑟伊拉姆和斯雷因之间的事情,无论是艾瑟伊拉姆的那句“想见一个人,却又害怕见到他”,还是斯雷因自闭的现状,这都是他们在过去的岁月里带给对方的沉重的负担,而自己,作为两个人共同的心理医生,所能做的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为他们开导罢了,并没有害怕的必要。

自己只是一名心理医生而已。

不,自己确实是在害怕着的。这么想着,伊奈帆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尚未完全温暖起来的手。每当这双手伸向电话,即将拨出艾瑟伊拉姆的号码时,自己的指尖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内心有一个声音在阻止自己这么做,仿佛一旦这个号码被拨出去,一切都会暴露在初春冰冷的空气里,在春日的暖阳到来之前被永久地冻结。

记忆里,艾瑟伊拉姆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美丽,即使带上了被问题困扰的忧伤,那满含着的温暖的光辉也丝毫不会减弱。即使是在北风呼啸的冬日,也能够让这间充满了忧伤,泪水,抱怨的冰冷房间温暖起来。伊奈帆知道,自己只能为人们的心灵开出药方,但他始终无法用自己的温度好好地温暖别人。而这一点,艾瑟伊拉姆做到了,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就连伊奈帆自己都开始向往那份温暖。

然而,一旦把斯雷因的事情告诉艾瑟伊拉姆,以自己对对方性格的认知,伊奈帆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跑去找斯雷因,然后在即将见面之时深深地被那个问题所困扰,变得踌躇而又彷徨。

那么,自己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将艾瑟伊拉姆还活着这件事,告诉斯雷因呢?

一想到这,伊奈帆愣住了。他从没思考也从没分析过这个问题,对于斯雷因,他的行为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原因,也找不到原因,自己对斯雷因了解太少,但他大致可以猜到,斯雷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到艾瑟依拉姆,然后向她忏悔,而艾瑟依拉姆一定会用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来谅解他。斯雷因会离开扎兹巴鲁姆的学校,他有可能会跟艾瑟依拉姆一起生活……

是的,等到那时,这件事的两名主人公,无论是谁都不再会需要自己。

是在可惜自己与艾瑟依拉姆的关系即将止于此吗?还是说……

这么想着,伊奈帆将桌上的名片收进衬衣口袋,拿起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走出门去。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下意识的乱来呢。这么想着,伊奈帆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角,疲惫的感觉反而有些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涌现出的小小激动。抬起手腕,手表显示现在是十七点三十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清冽的风带起了伊奈帆深棕色的发丝,它们划破了空气,为这座奔忙着的城市的空气增添了新的颤动。涌动在这座城市里的夕阳,丝毫没有被伊奈帆注意到。他只是迈开步子,一刻不停地向医院走去。他想见到斯雷因,现在,此刻,非常想。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请进。”

隔着房门,斯雷因的声音听不真切,伊奈帆将手握上金属的门把,也是在这一刻,伊奈帆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变得和金属一样冰冷了。斯雷因显然还没从“来者是伊奈帆”的事实里反应过来——他原以为是沃蕾茵回来拿遗忘在这里的饭盒的。褪去惊讶,斯雷因恢复了往日淡漠的表情,用清冷的声线开口:

“沃蕾茵阿姨没跟你说吗?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来了,请不要打扰我静养。”

“在我眼里,‘一段时间’的时限大概是半个月左右。”伊奈帆关上房门,顺手拿过一把椅子坐在了病床前,见斯雷因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继续说道:

“想不到你会喜欢这种书。不过从一个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你应该多看些轻松欢快的书,比如——”伊奈帆故意顿了一下,如他所愿,他收到了斯雷因略带疑惑的目光。“比如说,哲学?”

“哦,没想到界塚先生喜欢这种风格的东西。”夹好书签,斯雷因把手中的书合上,他抱着双手看着伊奈帆,莫名地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好笑。

“我说,如果您想用这种并不高明的笑话来开导我的话,那还是请回吧,我这里不需要笑话。”

然而伊奈帆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斯雷因的那张书签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书签,透明的塑料薄片,中间夹着一片向日葵花瓣。花瓣已经风干,褪色,但从玻璃片的通透度上来看,书签的主人把这张书签保存的很好。

“那是重要的人赠送的东西。”似乎是注意到了伊奈帆的视线,斯雷因缓缓地开口,顺手将书收进了床头的柜子里。

“送你书签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斯雷因的动作顿住了,伊奈帆看到了他僵硬的脊背。

伊奈帆原本以为斯雷因不会告诉他答案,相反一定会将他赶出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斯雷因垂了垂眼睛,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软化,又在下一秒带上了淡淡的忧伤和负罪的色彩。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犹如那盛开在太阳下的向日葵一般,和她在一起,我很温暖,时常会有一种温暖的想哭的感觉……”

“尽管我知道我并非唯一一个能感受到她的温暖的人,但我依然愿意为了报答这份温暖,为她付出我的一切……”

伊奈帆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样的斯雷因。

沉浸在回忆里的少年,眼角在不知不觉里浮现出了淡淡的绯红。

 “抱歉……”伊奈帆起身拉开了椅子。转身离开之前,他说道:

“以后请叫我伊奈帆吧,斯雷因。”

在原地等候了很久,终于有一声缥缈的应答传来,伊奈帆离开病房,关上门,将身体轻轻地靠在房门上。

本想进一步接近斯雷因,但看起来是失败了啊……不过能看到斯雷因的那么多表情,也不错。

这么想着,伊奈帆的心情莫名地有些轻松。

他当然明白斯雷因的那种感情,艾瑟依拉姆所带给人的那种温暖的感觉,他也曾切身体会过。所以,他能够想象斯雷因在认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艾瑟依拉姆时的感情。

但是,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瑟拉姆?无论对我,还是对他,甚至是对所有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对他而言,未免太残忍了些……

这么想着,伊奈帆转动脚跟,离开了医院。在他的身后,火烧云照亮了整间病房。

 

已经不能再让更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靠在病床上,斯雷因默默地想道。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对不起艾瑟依拉姆这么简单,在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如果任由伊奈帆为他纾解心理,那么,等到周围人认为他已经恢复正常的时候,一无所有的他能够凭借着什么去调查那些事情?

所以,自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着库鲁特欧先生的责备,一次又一次地将原本出于好意的伊奈帆赶出自己的生活。毕竟,如果从“阻碍自己的计划”这个角度来看,斯雷因并不介意与伊奈帆对立起来。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那些自以为是的心理医生,毫无例外都被他赶了出去。

尽管如此,面对这样的现状,斯雷因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往不太一样。

这个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和其他那些心理医生完全不同。他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来看,说的那些话就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难道自己的伪装真的有那么拙劣?斯雷因感到了一丝惊惶,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斯雷因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大胆想法:

或许,自己可以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04】

斯雷因终于回到了学校。那是一个只属于春日的晴天,阳光不咸不淡地融尽了最后一丝残雪。刚刚生发而出的嫩叶让整条街道覆上了一层浅淡的绿烟。金发的少年倚靠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被风吹起的发丝带着冬季的最后一丝凉意。在他的身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花盆,似乎是刚刚播种下去什么,被翻新过的棕色泥土湿漉漉的,少年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它们,而思绪,早已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艾瑟依拉姆小姐,”他听到自己用曾经的有些孩子气的嗓音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蹲在篱笆边的少女回过头,看到斯雷因的身影,立刻站起来朝他挥动着手臂:

“斯雷因!快来看!”

那是一株植物的幼苗,嫩绿色的茎叶细弱无力,在早春的寒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摆。少女用树枝在四周围成一排小小的篱笆,细嫩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她一面招呼着斯雷因,一面用手替幼苗挡风,直到少年在她的面前蹲下身,打量了片刻后便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这是向日葵的幼苗,”斯雷因用确切的语气说道,“过多的保护会使它无法独立成长,只要给予它充足的空气、水和阳光,它就可以茁壮成长。”

“明明是如此幼小的生命,这样对待它不会太残酷了吗?”

“不会的,艾瑟依拉姆小姐,”斯雷因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水壶为幼芽浇了些水,“能够得到您的爱意,对它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温柔的事情了。”

那株向日葵真的如斯雷因所言,在庭院里的阳光下渐渐长大,当第一朵灿金色的花盘盛开在夏日的阳光下时,年仅十岁的孩子们兴奋地围绕着花朵上下打量,而那时,艾瑟依拉姆小姐所绽放出的笑容——

“仿佛满含着温暖的光辉。”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斯雷因不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手指抠挖着花盆里的泥土。伊奈帆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他看到库鲁特欧先生正在训斥一位学生,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厉。

“听说你从医院回来以后库鲁特欧先生就再也没有让你干活了。”

“那又怎样,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如果是复生这样的话题呢?算不算得上‘值得庆祝’的事情呢?”

斯雷因的动作变得僵硬起来,他机械地回过头,伊奈帆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漠的神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突然没来由地觉得非常烦躁,站起身,抬手便揪起了伊奈帆的衣领。

“你调查我。”

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采用某种手段调查了自己,那些和艾瑟依拉姆小姐息息相关的过去就像是被人玷污了一般恶心。思及此,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被禁锢住呼吸的人并没有预料中的歇斯底里,伊奈帆只是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眼神里流露着一丝悲哀,还有一丝……怜悯?这令斯雷因感到愈发不快起来,手上的动作也逐渐收紧。直到对方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也开始变得涨红,他这才收了手,年轻的心理咨询师循着惯性向后退了好几步,按着胸口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

“喂……你……没事吧……”

 “你是不是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一直这样装疯卖傻下去,就可以骗过所有人,然后在不麻烦任何人的情况下查清当年的那场事故,从而依靠自己的行动来为自己赎罪?”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尽管我早就看出你根本就没有病——不,这么说或许并不恰当,你的心病在这里——”他指了指那几只花盆,又指了指斯雷因的胸口,“而我当然非常清楚,这一切的解药在‘她’的身上。”

“你果然跟那些人不一样。”

“是指其他的心理医生吗?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不要自作多情了,”斯雷因再度将目光投向了脚边的那一排花盆,“就算到了开花的那一天,那个人也不会露出与那时一样的笑容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呢?伊奈帆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忍住了。或许现在应该找瑟拉姆谈谈这件事,但斯雷因的精神状态依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焦虑,易怒,自我中心。他试图回忆瑟拉姆曾向他描述过的斯雷因——腼腆,温和,为他人着想,与现在的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尽管如此,有很多事情还是保持不变的,比如一如既往的喜欢把责任归结在自己身上,独自背负着一切努力存活下去,还有那融化在骨子里的温柔,正是这一切注定了斯雷因只会是斯雷因,他不会变成任何人,尽管曾经的那个他看上去要比现在耀眼得多。

耀眼?

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伊奈帆有些惊讶,的确,在他的心里,斯雷因所占据的比重已经逐渐超过了瑟拉姆。他将这一切归结为心理工作者的兴趣使然,但问题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就像是现在,他看着那位少年悉心呵护花盆里的向日葵种子的模样,突然非常期待夏季这些花朵绽放的那个时刻。

瑟拉姆会等到的,斯雷因会等到的,而他,也会等到的。

 

难得的樱花绽放的日子,却因为骤降的小雨而打碎了一地纷繁的花瓣。黑发的成年女性端坐在咖啡厅靠窗的座位上,而她的对面,身穿宽松针织衫的少年正在低头啜饮一杯蓝山。年轻的心理咨询师抬起头,温柔的笑容一如女性记忆里那个在厨房忙碌的少年。

“雪姐,上次拜托给你的那件事……”

“哎呀,除了工作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比如关心一下你的姐姐之类的……”

“雪姐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姐夫?”

“文件都在这里,快把刚才那件事忘掉!”

伊奈帆偷偷露出一个非常孩子气的表情,随后打开了那只牛皮纸袋。里面是有关十年前那起车祸的卷宗。警局专用的卷宗纸上清晰地记录着当时的事故调查报告,那天突降暴雨,一辆疾驰的货车失控撞向了路边的围栏,而正在围栏边玩耍的两名孩童——准确来说是一位男童和一位女童,不幸遭遇车祸,男童因为受伤极轻,很快便被父亲带走,而女童则因为伤势较重,被紧急送往医院。

毫无疑问,男童就是斯雷因,而带走斯雷因的就是他的父亲。常年沉迷实验的科学家并不熟悉隔壁的邻居,恰巧赶上搬家,便不由分说地将斯雷因带走。而瑟拉姆,大概是为了救斯雷因才会身受重伤的吧。幸运的是经过一番救治,她活了下了,可搬到另外一座城市的斯雷因,因为某些假消息,至今都认为瑟拉姆已经在那场事故中离世,并且认为责任都在他自己的身上。

卷宗上显示,该事故由卡车司机负全责,事故的后续处理也依照规章办理得滴水不漏。本就不是一个复杂的案件。似乎是看出了自家弟弟神情里的不解,界冢雪捧起咖啡喝了一口,眯着眼缓缓道出了更多的事情。

“警局内部都知道这个案件的背后一定有蹊跷,但谁都不敢详查,就这么一直搁置在那里。奈君,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只是,真的有必要为了那两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伊奈帆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细雨打湿了玻璃,不断滑落的水珠使他想到了冬雪融化的那天,在那间雪白的病房里,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斯雷因。天青色的眼瞳和浅金色的发丝,美好的宛若童话中的精灵一般。

如果说瑟拉姆口中的斯雷因只是让他觉得“感兴趣”,那么,真实地存在于眼前的这个少年,则使他感到充满了吸引力。

很显然,这起车祸原本的目标就只是瑟拉姆罢了,所以说被卷进来的人一直都是斯雷因,可后者却一直把它当成一场普通的事故,并为自己没能保护好瑟拉姆而自责不已。同时瑟拉姆也因为自己连累了斯雷因而陷入了长久的懊悔,不敢去见他。所以说——

“只要把这个案件背后的罪魁祸首找出来,我这两位特殊的患者也就能够得到解脱了。”

“奈君很中意那个孩子吗?”

“瑟拉姆吗?并不是,我和她只是普通的朋友罢了。比病患更加亲近一点的关系。”

“不,我说的不是她,我说的是……是叫,斯雷因?”

“你误会了,雪姐,我和他的交流非常少,每一次的谈话也总是不欢而散。”

“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非常在意那个孩子的感受。”

“不然的话,为什么瑟拉姆已经找你谈过那么多次,可唯独这次,你拜托姐姐去帮你查卷宗呢?”

伊奈帆沉默不语,有些事情他多少猜到了一点,但是却不愿言说。

 

这天晚上,伊奈帆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教学楼天台上的向日葵热烈地绽放,那位少年静立在花丛之间,安静的面庞上挂着浅淡的微笑。而他们所熟悉的那位少女正呼唤着他的名字。斯雷因。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他们在花丛里笑着,攀谈着,就像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仿佛十年的时间从未冲淡一切。而他,界冢伊奈帆,手里握着天台的钥匙,呆立在楼梯入口,可转眼间,坐在花丛里与瑟拉姆谈笑的就变成了他,而斯雷因站在他刚刚所在的那个地方,钥匙被掷在地上。他想向他解释,然而少女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空旷的天台上,只剩下他和斯雷因相对而立。夜幕很快降临,那些向阳的花朵在一瞬间合拢了花瓣。他发现自己正在朝斯雷因走去,对方没有逃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他走来。

斯雷因,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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