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黑】【太中】知更鸟(全文+番外)

*CP22的小册子


知更鸟

文:水母汐

【01】

夏末,蝉鸣伴着惊人的热度卷土重来。没人乐意在这种天气外出,毕竟,这种毫无意义的勇敢完全得不到半点好处。尽管如此,在这个猫咪都窝在草丛打盹的午后,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正踏着龟裂的乡间小路愤然疾行。草编的帽檐低垂,纱制缎带轻轻扫过一览无余的光裸后颈,酥痒发麻且令人浮想联翩。

“该死……为什么我非得遭这种罪不可……”

倘若此时有人在近旁,一定会被那与外表完全不符的低沉嗓音吓一大跳。他——没错,的确是“他”,愈发烦躁地将步子迈得更大,妄图用这小的可怜的抵抗,尽力缩短令人绝望的受刑时间。

蓬松的裙摆微微鼓起,风——或者说是热浪,正毫不客气地趁虚而入,它们亲昵地盘旋过小腿,恶作剧般卷走几滴晶莹的汗珠。

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吗?

驻足回望,依稀可见总部大楼高耸入云的屋顶,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骄阳的曝晒下肆意散发着夺目刺眼的光。而他的上司,此时大概和平常一样,正坐在冷气十足的房间内,试图用一块甜点诱哄幼女穿上新的洋裙,并不断上演意料之中的失败戏码。

他当然明白这任务非他莫属,毕竟,在组织内部,谁都清楚“中原中也”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他乐于接受挑战,并无数次为他的首领带去胜利。

但这次,情况却有所不同。以女性身份潜入敌对组织并非易事,更何况要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里隐藏好自己。汗水浸湿了绑在大腿上的皮革,他感觉那把危险的匕首正顺着大腿外侧不断下滑,仿佛游蛇吐着信子舔舐自己的领地。

太宰治……

若不是这该死的家伙突然送来一封袭击预告信,他中原中也——身为港口黑手党最高级别干部——根本不必亲自奔赴敌营确认消息,甚至还要穿上这身恶心至极的轻飘飘女装。事已至此,他并不想纠结这到底是太宰治的审美还是森鸥外本人的趣味。他只想快点抵达,随后立刻送这该死的男人去见上帝。

已经能看见对方的庄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爱车,倘若有它的帮助,这场酷刑或许能转化成一次愉快的旅行。然而淑女是不可以开车的。中原中也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擦去后颈的汗水,不戴choker总令他感到分外不适,就像最敏感的软肋暴露在敌人枪口下那般令人不安。

“可恶……到底还有多久……”

“就快到了哦。”

骤然响起的男声把中原中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捂着后颈朝后跳开,却又察觉到这样的姿态实在是不够淑女,便挤出一副还算温和的微笑打算向对方道歉。

等等……

深棕色的柔软短发,被厚重绷带覆盖的右眼,鸢色眼眸如琥珀般在烈日下闪闪发光,连同那装模作样的微笑一起,揉碎一汪温柔朝他靠了过来。

“抱歉,吓到你了?”

低沉和缓的嗓音不知欺骗了多少女性奋不顾身同他殉情。中原中也瞥了一眼对方胸前的知更鸟胸针,毫无疑问,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宰治。中原中也不明白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手下意识朝大腿外侧伸去,而理智却令他违心地摆出一副乖顺姿态,微提裙摆朝男人鞠躬行礼。

“还好……只是……有些突然……”

见鬼!天晓得他有多想杀死刚刚那个恶心至极的自己!

“嗯?既然如此,再稍微唐突一点也无所谓吧……”

交叠在身前的手被轻轻抬起,太宰治弯下腰,抬起眸子,用他最擅长的炽热眼神注视着面前的“少女”,那绽放在眼角的桃花太过灼烈,一时间竟令中原中也不知所措起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愿意同我,在这炎热,却充满命运的日子里一起殉情吗?”

啊……果然,这混蛋又开始胡乱发情了!

“嗯?那个……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说什么……”

中原中也下定决心,如果太宰治敢继续纠缠不休,他就立刻拔出小刀割断他的喉咙。然而嗅到危险的猎豹突然退缩了,男人收起强势的气息,用手触碰中原中也歪掉的太阳帽。

“哎呀,一不小心有些玩过头了。别紧张,其实我和你一样。”

意味深长的字眼很快引起中原中也的警觉。暴露了?不可能……他捏紧裙摆,大腿外侧的匕首磨得皮肤生疼,那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下策中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

“谁说绷带底下就一定是累累伤痕?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太宰治十分少女地歪头托腮,用一种苦恼的语气撒着娇,被烈日烤化的眼瞳仿佛就要滴出水来。

“可是组织不允许女孩子成为首领。事情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此时的中原中也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

女孩子?

长期与港口黑手党作对的敌方领袖,同他战斗了数年的人居然是个女孩子?

开什么玩笑!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那无奈的,苦恼的,甚至有些可爱的模样只会令他心软,甚至促使他打从心底为自己从始至终的无礼想法感到抱歉。

“我叫津岛治子。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你。快走吧,我是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可就惨啦!”

 

太阳的热度伴随时间流逝一点一点降低,中原中也坐在庄园客房的落地窗前,夕阳为他的剪影涂上灿金的色彩,静谧,迷人,宛如博物馆深藏的古典油画。进门时,太宰治,不,应该说治子小姐阻止了手下搜查身体的无理举动,“不管怎么说,这对淑女而言实在是太失礼了。”是身为女性的感同身受吗?无论如何,能把武器混入其中自然是件好事。想到这,中原中也交叠起双腿,试图用裙摆遮挡那探究自己隐秘肌肤的可疑视线,同时压制住怒火,耐着性子,努力用谦和且毕恭毕敬的态度柔声问道:

“首领,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该死!这装腔作势的女声真令人恶心!

“被发现了吗?”自称治子的男装女性从门边直起身,“照顾人的工作从明天开始,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您可真是温柔。”

“对待美丽的同性我一向如此,”治子将整个身体趴在椅背上,透过浓绀的玻璃,中原中也和他无声对视。

“怎么,生气了?”

夜晚的寒气瞬间击中小个子间谍的脊背,他攥紧裙摆,努力做着最后的伪装。

“不……我……”

“开个玩笑而已。你的房间在那边,这是钥匙。从明天起,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的知更鸟小姐。”

治子伸出手,变戏法似地将一枚金色胸针别在中原中也胸前。这枚小东西和她那枚银色的在造型上一模一样。是组织首领赐予贴身管家们的最高礼遇。

 “好了,别像只傻蛞蝓似的愣在那,早点休息,毕竟身为雇主的我几乎很少睡觉。”

【02】

这份长达18小时的压抑在他逃回自己房间后得到了暂时的解脱。中原中也换上白色长衬衣晃着一双光腿,坐在床边给森鸥外发邮件。值得一提的是,他花了相当长的篇幅控诉太宰治的无良行径,同时以惊讶的口吻报告了对方是位女性的事实。

“……当然,正因为如此,一切变得非常顺利。”

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中原中也犹豫了。他嫌弃地看着被小爱丽丝强行涂上的指甲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向太宰治,不,治子那家伙低头认输。于是他飞快删去所有文字,代之以“一切顺利”作为简短的汇报:

而很快,中原中也便发现他的噩梦并不止于此。厨房送来的早餐令他焦头烂额,滚烫的蟹肉粥踩着高级瓷盘跳舞,怎么也不愿落入精致的雕花小碗中。等他敲开办公室大门,距离预定的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治子今天穿了一身沙色风衣,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胸前那枚波洛领结上的宝石。湛蓝的,青翠的,是他的眼睛和青草混合的颜色。

“你知道自己晚了多长时间吗?”

“一刻钟。”

“一刻钟可以干很多事情,”治子用指尖敲击着办公桌桌面,“可我却把它们统统花在等你这件事上。说吧,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中原中也咬紧下唇,暗想这大概是他黑手党生涯中最被动的一次。森鸥外让他以贴身管家的身份混入组织接近太宰治,时至今日,他反倒羡慕起那位因他的冒名顶替而重获自由的小姑娘。无论内在是男是女,眼前这混蛋都是一样的令人讨厌。从前他就无法理解太宰治究竟想要什么,而如今,女性的心思更令人无从猜测。

“既然蛞蝓不肯说,那就没办法了。”治子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朝新来的小管家勾了勾手指,“喂我吃早餐,这是命令。”

中原中也刚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对方再怎么讨厌,终究是个女孩子。自昨日起扎根的心软感觉再次占据上风。就这一次,他想。仅此一次的妥协过后,他将会用手中的匕首,让眼前这该死的自杀混蛋加倍奉还。

他不情不愿地拿起勺子,把粥送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可恨嘴边,岂料下一秒,他所侍奉着的年轻领袖便痛苦地弯下腰,抖着身子挤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控诉:

“哇……中也……你这是谋杀……”

中原中也发誓港口黑手党的训练内容里并没有“照顾人”这一项。尽管如此,刚才的举动对女性而言确实有些过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想替治子擦拭弄脏的唇角,却又因为异性间的过分亲密而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抱歉……”

“没能好好教导手下是领导者的失职,到这边来,中也,”治子抬起手臂,强势地将新上任的管家小姐束缚在自己怀里。昨日打量许久的双腿拘谨地垂在办公椅一角,隔着裙子能看到向上凸起的膝盖骨,再往下则是被白色丝袜包裹的纤细脚踝。

“首领,请您……”

“闺蜜之间不是经常这样吗?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必要拘泥于上下级之间的规矩。”治子拿起瓷勺,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翘起的嘴鼓得像条金鱼。此时的中原中也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妥协已经从“喂对方吃饭”转变成“让这家伙活得更久一点”。冷透的蟹粥不算美味,他抱怨地抬起头,正对上治子倾泻而下的目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欣赏。

 

被讨厌的人欣赏本是件令人不悦的事,而中原中也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太多的不快,反倒使他有了一种受女性欢迎的自得。夏日的午后总是格外漫长,而这场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离家出走,其指向完全是武器库旁那位领袖的生命。

“百分之八十的枪支已进行适当保养……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子弹充足吗?具体数量究竟有没有认真清点!”

一旦意识到这位站在部下面前发号施令的男人其实是位女性,中原中也不免心生一丝怜悯。她本应用更加柔和的声调同女伴们谈天说地,或者穿着可爱的洋裙在街头品尝新上市的甜点。现在的他所伪装出的一切,反倒是“太宰治”本应拥有的全部,尽管荒唐可笑,但这大概就是属于他们的命运。

 “他们是动真格的……没错……虽说枪支总量没我们多,但就库存来看,弹药的数量可能应付不过来。”

“要杀掉吗,中也君?还是说,以武力的方式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厉害?”

“不必了,”中原中也抬起头,看到了治子凝视着大海深处的背影。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部下了。”

话音刚落,他便拔出短刀,提起裙摆飞奔出去。

 

“你是笨蛋吗!”

光和声音如泡沫般飞速褪去。治子的手又冰又滑,浸透了水的绷带像枷锁一样禁锢着她的手腕她的脖颈她的脚踝。吸饱了水的厚重裙摆拖着二人往更黑更冷的深处沉没。中原中也花了好大功夫,才终于将这个突然入水的混蛋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

“你居然会来救我……”治子撑着额头坐在地上,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中原中也对此感到抱歉——毕竟,现在的他同为浑身湿透的女性,连一件干燥的,能让他展现绅士风度的外套都没有。

“你还没跟我结算工钱,当然不能死。”

你只能被我杀死。他在心底盘算着,却说不出这么做的理由。

“说实话,虽然你跟对面那讨厌的帽子放置所有着几乎一样的名字,可我知道,你跟我认识的他一定是不一样的存在。”

“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有些好奇……”

“那是个暴躁的小矮子,”治子大笑着比出一个身高,“既不会说好听话,更别谈照顾人了。”

“哦?既然如此,杀掉不就好了?”

治子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如果唯一的敌人不在了,这自杀成功前的,漫长而又无趣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呢?”

原来对方一直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想法。而得知真相后的治子,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中原中也抬起头,注视着面前这位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看着她微卷的棕发,轮廓分明的面颊,淡漠的鸢色眼瞳和布满枪茧的虎口。这一切都让他深深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是他所认识的太宰治,女性也好,治子也罢,不过是标签与外号,它们并不会改变对方的内在是“太宰治”的事实。

她是他的任务目标,是他的敌人,是他永恒的对手,是他即将杀死的对象。

蜷缩在袖子里的匕首湿淋淋地贴着皮肤。它曾割断水草成为救人的一方,也能刺穿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让中原中也的宿敌陷入永恒的沉眠。

事情本该如此。他眨了眨眼,决定尽快结束这漫长而又荒唐的一切。

【03】

害怕。

犹豫。

彷徨。

这些曾距离中原中也十分遥远的名词,如今却成了阻碍他前进的荆棘。他明白自己绝非善类,此时的无辜纯良不过是一种技能和伪装。然而三天过去了,太宰治依旧活着。倒不是因为他有“不杀女性”的奇怪信条,只是在短短数日的相处中,男扮女装的他与女扮男装的治子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改变声音,改变衣着,改变习惯,这一切,他只做了短短几天,可对方却已持续了数年。

“觉得辛苦吗?”他曾这样询问过治子。自那次落水事件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亲密了。中原中也是知道“太宰治”秘密的唯一存在,这层关系隐藏在主仆的表象之下,显得尤为禁忌却又让人越陷越深。他发觉自己像个演员一样开始享受这愚蠢的临时角色,并在与女性共享秘密的愉悦中将谢幕时间不断向后推迟,努力让自己,让他的女主角的剧本越变越长。

“撒谎当然辛苦,”治子愣了愣,旋即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下一行名字,“但如果结局是值得的,也就无所谓了。”

攻打港口黑手党也是“值得”的结局之一吗?中原中也有些动摇,他开始怀念自己的帽子,同时厌倦日复一日的单调茶水,转而渴求红酒和goldenbat的味道。

“中也君,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明白,就在今晚。”

他按灭屏幕,拭去尘埃的匕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治子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她闭着眼,背靠转椅画着圆圈,最后面朝落地玻璃窗停了下来。夜色笼罩的原野一片死寂,唯有远方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她听到不太熟练的高跟鞋磕碰着走廊地面,紧接着,响起了意料之中的敲门声,他懒散地应了一句,贴身管家娇小的身影便从玻璃窗上显现出来。

黑色choker。唯独这点,的确是不错的品味。

“夜深了,我来给您送咖啡。”

年轻的首领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又略带暗示意味地拍了拍自己平放的膝头。中原中也心下了然,但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他决定给予治子小姐生前所能体会到的最后的温柔。

“中也是不是在想,‘闺蜜都是这样,所以不要紧’?”治子抬起他的下巴,将中原中也迷人的蓝眼睛完全捕捉进自己鸢色的瞳里,“抱歉,这件事,我欺骗了你……”

“我想,我大概是对你产生了兴趣。”

就算世间所有荒谬的可能全部堆叠在中原中也面前,他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会经历如此这般难以置信的时刻。

诚然,对男性而言,被女性青睐是件好事,但假如对方是你即将杀死的对象,还错将你认作同性,这又是种怎样的心情?中原中也快要被这混乱的局面逼疯,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眼前这个混蛋。事已至此,继续隐瞒不但没有丝毫意义,反而会将事情变得更糟。于是孤注一掷的黑手党干部索性扬起脖颈展露出属于男性的喉结,用他那惯常的,傲然且不可一世的语调高声宣判:

“哎呀,那我大概得说对不起了。看清楚了,太宰治,我中原中也可是货真价实的男性,陪你玩这么久的闺蜜游戏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而现在,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闪着寒光的刀尖笔直刺向治子被绷带覆盖的修长脖颈,“去死吧,这不正是你的愿望吗?既然如此,在下地狱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好好感谢我吧!”

“哦?是吗?”

刀尖刺透绷带深入皮肤,却在距离动脉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没用的,中也的一举一动,连同呼吸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说我们之间是闺蜜关系,但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斗,我们的羁绊难道不该比‘闺蜜’更加深切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面?或者说,那天的我就是专程出来迎接中也的。”

震惊,错愕,懊恼,尴尬,羞愤,失望……中原中也的脑海顿时硝烟弥漫。神经末梢将紧张与恐惧传递给它的主人,他一言不发,沉寂如战后的荒原。

“对面大楼的狙击手已经瞄准了你的后脑勺。中原中也,假如你甘心在这里结束一切,就尽管用你手里这柄东西割开我的喉咙,让我在临死之前看看自己的血究竟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

“中也,作为我的对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预测从来不会出错。当然,刚刚那句告白也不是什么玩笑。”

治子的话很快令中原中也陷入了更深的震惊之中。情急之下,他甚至开始口不择言:“别做梦了!我只对男性感兴趣……”

“这就更有意思了。”

他看到年轻的敌对组织领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朝他靠近,原始的,出于动物本能的直觉让他瞬间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而他却早已掉入对方设置好的完美陷阱,无处可逃,只能彷徨地静待未知的命运。

匕首从指间滑落,那双本应用来杀人的手正半强迫地沿着他仇人的脖颈滑动到滚烫跳跃着的胸膛。温热的血液像蛇一样包裹着他,吐着信子吞噬着他。中原中也心惊肉跳地触摸到与自己完全相同的生理结构,并在那一刻清晰地发觉自己全然败北的事实。他被骗了,从头到脚,由始至终,他把太宰治当做舞台上的提线木偶,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为对方棋盘上的一员。

“被反将一军啊……”中原中也露出苦涩的微笑,“太宰治,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十足的混蛋!”

“我本以为这种一时兴起的蹩脚演出绝对会被一眼识破,没想到中也居然信以为真,还配合我玩了这么久。以谎言应对谎言,反而能得到相应的真实。中也,你知道这真实究竟是什么吗?”

中原中也摇了摇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太宰治继续下去了。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那句告白绝不是什么玩笑。毫无疑问,我对你产生了兴趣。”

荒谬。除了它,中原中也想不出别的词汇来形容当下的境况。他维持着跨坐的姿势,连同手掌一起被太宰治压制在胸前。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射出来的背影暧昧得一塌糊涂,用来告白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你疯了!”

“我以我的死亡起誓。”

“自杀狂的死亡能值多少钱?”

“死亡当然是无价的,但直觉告诉我,我的死亡和你的生命同价。”

可恶!这又是哪门子令人脸红心跳的无耻调情?

中原中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接二连三的冲击令他濒临失控,他近乎狂乱地将男人压倒在办公桌上,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掐住太宰治还在不断溢出鲜血的脖颈。

“去死吧!”

“正合我意。”

中原中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那条麻烦的裙子,他抬起膝盖,试图以此压制太宰治最为脆弱的小腹,谁知却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感知到了某种令人羞愤的热度。同为男性的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一突发状况使得他浑身僵硬。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脱离了掌控,一切都在朝着未知的,令他恐惧的方向前进。他只好呆然地将手撑在太宰治身侧,用满含怒意却又不知所措的眸子狠狠瞪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看,我都说了,我没有撒谎。身体是诚实的,中也……”

太宰治倾着身子将热气喷洒在小矮子敏感的耳畔,将那一小片肌肤渲染成他所喜欢的绯红。小个子黑手党干部混乱着,动摇着。猎手必须具备足够的耐心,才能静待狩猎范围内的猎物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囚徒。为了这个陷阱,太宰治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如今,多等的几个小时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甜品,只会徒增狩猎的乐趣罢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中原中也握紧双拳,太宰治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离成功不远了。

“走吧,我的知更鸟小姐。”

男人低下头,吻了吻小个子管家胸前那枚金色的胸针,转而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出了办公室大门。

【04】

太宰治不知从哪借来一辆跑车,疯疯癫癫上了高速。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无一人,即便如此,他的车技实在是糟糕透顶,完全由着性子横冲直撞。中原中也努力朝窗外望去,成群结队的白色幽灵晃动着飞速掠过,在浓稠的夜色中死而复生。这画面简直跟速成班那些拙劣的抽象画没什么两样,甚至连现实和虚幻的界限都无法分明。

“混蛋!你要带我去哪!”

“处置俘虏是优胜者的自由,”太宰治猛踩油门,可怜的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瘸着腿向前冲刺了好几百米。“或者说,我让我的管家陪我出门兜风,这要求过分吗?”

“那就从驾驶席滚出去,我来开!”

“驳回。”

“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一起殉情吧!”太宰治猛打方向盘,跑车贴着栏杆换了个方向,隔着窗户都能看到迸裂的火花,“在这条不知终点的高速公路上。因为车祸和心仪的对象永远在一起!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完美到足以列入《完全自杀手册》关于殉情的章节!”

中原中也觉得太宰治大概是疯了,而跟着他挥霍生命的自己恐怕也算不上清醒。太宰治的告白占据了他的全部,迫使他调动所有脑细胞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原因。毫无疑问,他和太宰治是彻头彻尾的敌人,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是这种关系。迎面闯来一只路灯下的行车指示牌,太宰治放缓车速拔出手枪,在中原中也看清上面的文字前抬手击碎最近的光源。

“你这满脑子只有自杀的混蛋绷带浪费装置!”

“离了红酒帽子就活不下去的中也没资格说我!”又是一脚油门,太宰治低低地笑着,不知从什么角落掏出一根goldenbat点燃。中原中也见他没有自己抽的意思,立刻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对他的一种挑衅。可正如太宰治所言,身体永远是诚实的。压抑了数日的烟瘾几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他渴求着尼古丁,甚至因此露出些许痴态。

“想要吗?中也。”

恶魔在他耳畔低语,车速逐渐降低,然而被蛊惑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直到疲倦的跑车在沙滩上停下,涛声伴着海的咸腥涌入车内。太宰治拿起即将燃尽的烟猛吸一口,毫不费力地扳过他的俘虏的脑袋,用柔软湿润的唇舌满足了对方焦灼的渴望。

“还记得吗?我曾同你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门口大打出手。这根烟便是那时候的战利品。”为了唤醒对方沉睡的记忆,太宰治伸手抚平中原中也被风吹乱的鬓发,“你把它别在耳间,而森先生至今都认为,当时的我不过是在替你整理碎发罢了。”

“这搭讪一点都不高明,可以说糟糕透顶。”

“彼此彼此,以前的中也品味和一条蛞蝓没什么两样,而现在的中也——”

“嗯?”

“是一条穿着裙子的蛞蝓。”

中原中也此时只想抬脚踹翻该死的太宰治,无奈尚未过膝的裙摆生生抑制了他的本能。裤子真是个好东西,裙子这玩意就该从世界上消失!他愤愤地想着,全然没有意识到其实女性也拥有穿裤装的权利——只是他那被森鸥外审美支配的行李箱内并不存在这一选项罢了。

“你大半夜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和我吵架?”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嗯?比如说?”

“比如说……接吻?”

反驳的话语淹没在由远及近的浪涛声里,唇瓣湿漉漉地交叠,中原中也感受着双颊传来的温度,氧气的流失使他微微眩晕起来。他想,自己大概是彻底疯了,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夜晚同宿敌一起在海边像情人那样接吻,更可怕的是自己的身体居然完全没有抗拒,反而食髓知味地渴求着更多。不知是谁先抬起了手,他们终于紧密地拥抱在一起,胸膛紧贴着胸膛,躁动的心跳远比拍击礁石的涛声来得更加有力。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宛如一条小美人鱼,仅此一夜获得了双腿,穿上了取悦王子的美丽长裙。可惜拥抱着他的并非王子,而是一条只知道自杀的混蛋青花鱼。脖颈下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中原中也抓乱了绷带,使亲吻变得如野兽撕咬般狼狈不堪。太宰治将他的唇舌退了出来,临走前不忘舔舔那可怜兮兮的,又红又肿的唇瓣,自水光之间刻意拉长一条银丝,继而满意地欣赏矮个子黑手党干部晚霞般的侧脸。

“中也,我想知道,那个时候的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救我?明明已经确认了我的计划,假如我死了,你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

“当然是因为,你这家伙必须由我亲自杀死!”

面对意料外的回答,太宰治突然愣住了。他从未对自己的出生抱有任何期待,但现在,从这一刻起,他拥有了确切的归宿,甚至可以用余生全部的光阴去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中也,你其实是个好人吧。”

“闭嘴!我可是穷凶极恶的黑手党!”

“但现在的你是我的知更鸟小姐。”夜风有些紧,太宰治脱下外套,将它披在中原中也肩上,“据说,先代的夫人特别喜欢知更鸟,却不幸过早撒手人寰。自那以后,先代制作了一对知更鸟胸针,将其中这枚金色的赐予像妻子般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贴身管家,这个习惯一直沿用至今。”

中原中也低着头,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太宰治,你想清楚,我可是你的敌人。”

“不要紧,这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话音刚落,太宰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故意开了免提,森鸥外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飘了出来。

“哎呀,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这可真令人伤脑筋……”

“用最优秀的干部换取港口仓库内所有武器,还是说,森先生,你更愿意让它们射向您优秀的部下,甚至将辛苦积攒起的总部大楼夷为平地?”

“太宰君总是这样……那么,中也君就拜托给你了……”

“等等!首领……该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与其猜测森先生究竟在想些什么,”太宰治握紧小个子男人不知所措的手腕,用指腹摩挲手套上缘裸露的肌肤。他勾着中原中也脖颈上那条黑色的颈环,半强迫地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如来猜一猜,现在的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这……呜!”

剥去碍事的手套,太宰治以一种暧昧而又极富暗示意味的姿态吻上中原中也细白手指的倒数第二个指节。那段指尖被亲得翘了起来,酥麻的电流从无名指指根出发直抵心脏。中原中也顾不上被风扬起的裙角,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双鸢色眼睛,想起了被“治子小姐”以这双眼眸热烈注视时浑身泛起的热度,当时的他惊讶于女孩子的眼睛也可以如此强势,如今,他却像一只知更鸟,跌落在太宰治为他织就的网与囚笼。

这是一场真正的狩猎。

中原中也闭上眼,太宰治的话近在耳边。

“既然中也不肯答也猜不出,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好了——”

他像一个真正的猎手那样靠近,并为他的猎物上了最后一把锁。

“我在思考一千种杀死知更鸟并与之殉情的方法。”

被唇瓣烙伤的无名指上,一只银白色的知更鸟放声歌唱。

 ——fin——


蓝羽毛

砂糖,珠宝和玫瑰——这是追求女孩子的必需品。

红酒,香烟和陷阱——这是狩猎乖戾的知更鸟所必备的武器。

纵使离家出走,也会再度回到自己身边。即便那锋利的喙偶尔啄伤自己的疤痕,他,依旧是他的知更鸟,只会停靠在他肩头,吟唱永恒且唯一的歌谣。

***   ***

“你知道自己晚了多长时间吗?”

“半个钟头而已,怎么?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见我?”

“很好,现在轮到你欠我十五分钟了。”中原中也抱起双臂,隔着吧台对迟到的男人比出一枚中指,“敢耍赖,就把你碎尸万段!”

“哎呀……怎么说呢,连我都觉得有些可怕了。老板,来杯加冰威士忌,再给这位扬言要将我碎尸万段的矮个子先生上一杯百利甜。”

下一秒,中原中也面前那杯红酒便全部泼在了太宰治脸上。

“所以我才提议去咖啡厅坐坐,至少咖啡比红酒好洗多了。”

然而罪魁祸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愧色。中原中也瞥了一眼太宰治报废的白衬衣,顺手将刚送来的威士忌据为己有。过高的酒精含量令他微醺,一丝绯红悄悄爬上昏黄灯光下明暗不定的脸颊。“咖啡厅?那种听着钢琴曲谈情说爱的地方?看清楚了,现在的我和那条该死的裙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没听说哪位男性会用酒泼约会对象的脸。”

“闭嘴!都说了这不是约会!或者说比起红酒你更喜欢硫酸?”

逗弄小鸟必须有个限度,太宰治不动声色地收起利爪,他想去摸中原中也毛茸茸的橙红色发顶,却被对方偏头躲开了。

“再动就用匕首砍掉你的爪子!”

男人只好投降。

一直站在酒柜旁一言不发的老板突然开口了:“我说,你们两个,别总是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就不能做点正常情侣会做的事情吗?”

老板是他们的熟人,照理这样的场景早该见怪不怪。可今天,大概是那双躲藏在小圆镜片后的眼睛敏锐地发现了盲点——中原中也右手无名指指根处有一圈可疑的鼓起,这在他拿取酒杯时尤为明显。再加上今夜的二人已相安无事长达一个小时,老板不由得暗自欣喜,同时感谢上帝让他这个月——不,或许今后都不必再为修理费烦恼。

“谁和他是情侣!”中原中也掏出匕首拍在桌面上,刚想发作,却因为太宰治藏在桌下的小动作软了身子,只好趴在吧台上愤愤地望着老板手中正在擦拭的银白SHAKER。

“从很久以前不就是了吗?只要你到店的日子,太宰君肯定会来,反之亦然。说实话最开始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故意来这里约会的。”

“什么……?”

中原中也有些惊讶,但那双躲闪的蓝眼睛显然出卖了更多。太宰治点点头,又明知故问地询问中原中也是否也是如此。矮个子男人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今晚——从他答应太宰治见面那一刻开始,从他戴上戒指那一刻开始,从他在乡间小路与自称“治子”的男性相遇开始……或许还能追溯到二人初遇的少年时代。但这些之于当下不过是抵达终点的连环陷阱。如今,金丝的笼子就在眼前,太宰治给予他完全的自由,使他拥有决定进还是不进的权利,以及自由出入牢笼的权利。

“喂,太宰。”中原中也压低帽檐,将躲闪的眼神和燃烧的脸颊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被红酒和亲吻滋润到闪着光的唇瓣轻轻翕动,混合着烟酒味吐露不安的话语:

“虽然我没有恋爱的经验,也没有和男人交往的自觉,更没想过和你这家伙相安无事地坐下来喝酒,但是——”

“假如你敢背叛你的组织,我会立刻杀掉你,没有丝毫的犹豫。”

太宰治再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他的知更鸟总能带给他十足的惊喜,甚至理想的终焉。今夜的中原中也有些努力过头了,这使太宰治那颗想要逗弄小鸟的心愈发蠢蠢欲动起来。毕竟,生气的中原中也才是世上最好的风景,正如落魄的太宰治在对方眼中胜过价值百亿的名画。

“诶?居然是组织而不是中也自己吗?好失望……还指望中也能多依赖我一点……”

“你在说什么蠢话!”中原中也揪起太宰治的领口,他们鼻尖碰着鼻尖,浓郁的红酒味在狭小的距离中迅速发酵升温,迸发出成熟果实诱人犯罪的甜香。中原中也的帽子被碰得朝后掉去,而那张被酒精和愤怒熏得潮红的脸,连同晶莹的海蓝色双瞳,就这样直直撞进太宰治眼中。

“你我可是敌人,互相背叛才是最正常的举动。”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我喜欢你这件事,本来就是一种背叛。”

“这又是哪门子歪理邪说?”

“因为我们是敌人啊。”太宰治扶住中原中也的肩,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敌人之间何来喜欢,自然是对对手的一种背叛。”

中原中也呆愣了几秒。晃动的银白色SHAKER撞击着桌面,连同那盏昏黄吊灯都被震得颤抖起来。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影,就这样窸窸窣窣铺洒在他微醺的脸上,微翘的睫毛似乎承载了全部的不解、沉思、顿悟、羞赧和讶异,他们像秋季丰收的麦子,沉沉低垂,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太宰治的脚背,直直扎进地心里去。中原中也就这样紧盯着对方皮鞋上的一点污渍——他真想弯下腰用手帕擦去它,似乎这样就可以擦去心中最后一缕有关太宰治,有关喜欢与背叛的不安。

“小心!”

一梭子弹擦着脚尖划过,中原中也被太宰治紧紧搂在怀里,而他刚刚站立过的地方,被打穿的地板冒着青烟,伴着刺鼻的火药味一起,预示着不平凡的夜的降临。

“真狼狈啊中也,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发呆。”

“少废话!”中原中也挣开太宰治,在吧台上重新找回自己的匕首,“这里是港黑的地盘,我出去看看情况。”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从那微微沙哑的嗓子里,太宰治嗅到了一丝危险,却又因着那独特的性感而兴奋起来。

“你不跟去吗?”老板打开SHAKER,冰蓝色玛格丽特落入酒杯,闪闪烁烁宛如小个子男人同样冰冷的瞳。太宰治轻抿一口,冰过的嗓音带着些许期待和笑意:

“没关系。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飞回来了。”

 

门外空无一人,这是预料中的情况,即便如此,凭借着黑手党所赐予他的敏锐听觉,中原中也感知到了空气中的微小震颤,并轻松确定在四点钟方向的拐角处藏匿着至少三名使用狙击枪的敌人。

他张开手掌,扫了一眼现场遗落的弹壳,立刻肯定这十有八九又是太宰治那混蛋的恶作剧!

不过,除了太宰治,谁还敢明目张胆在港口黑手党干部眼皮子底下造次?既然对方还没出手,说明还没到关闭鸟笼的时候。或许下一秒,某个自杀混蛋便会一脸清爽地出现在这,一面恶语嘲讽一面替他解围,甚至恬不知耻地指着脸颊,强迫他用亲吻还自己一个人情。想到这,中原中也不禁泛起一阵恶寒,他拢了拢肩头的风衣,缩着脖子往夜色中靠,希望能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一只手拉住了他。

随后,他听到了密如雨点的枪声。

“机关枪!?”

“该死……我现在也没什么头绪……”太宰治拔出手枪,干脆利落地上了膛,“刚刚中也不会是误会我了吧?事先声明,我和这次的突发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武器库被人偷了?”

“很有可能,”太宰治张开手掌,在那里躺着一枚和中原中也手中一样的弹壳。“我已经联系负责人了,中也,外面大概有多少敌人?”

“加上机关枪应该有5个……混蛋!别把人像牧羊犬一样使唤!”

太宰治无视了中原中也的抗议,他忽然把人打横抱起,猫着身子就往小巷子里钻。杂乱无章的枪声和脚步声混合在一起,鼻腔内充斥着浓浓的硝烟味。太宰治发狠亲了中原中也一口,后者从这个吻中汲取到令人沉醉又教人兴奋的玛格丽特酒香。他掏出匕首抵在太宰治腰间,压低了声音说道:

“放我下来。”

“这可不行,你就像一群麻雀中的蓝色知更鸟,鲜艳的羽毛亮得耀眼。我可不敢在这种时候放任你自由飞翔,直至落入猎人残酷的围网。”

他们拐出小巷,沿着杂草丛生的河道继续奔逃。中原中也凑上去咬了一口太宰治的唇角,在那里品尝到他所熟悉的血液味道。那是太宰治的血腥味,是他在战斗中一次又一次嗅过的气息。对身为黑手党的他而言,这味道和少女漫中“衬衫上的洗衣液味”具有同等毒性。一样的纯粹而又性感,一样的隐秘而又诱人沉沦。

脚步声越来越近,河水在月色下泛着银光。中原中也忽然拉下太宰治的领带,他舔着他的耳畔,在那里尝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太宰,我们殉情吧。”

又黑又冷的河水瞬间包围了一切,他下意识松开手,却又因为脱离太宰治的怀抱而陷入不安。子弹擦着耳畔沉入水底,周遭的一切清晰如慢镜头。时间被拉长,窒息与折磨变得漫无止境。中原中也后悔自己一时兴起,就这样轻而易举如了太宰治的愿。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只展翅欲飞的知更鸟,河水浸透了蓝色羽翼,他折着翅膀朝下沉没,一如某个晶莹剔透的夏日午后。沉重的裙摆,漂浮的气泡,知更鸟救了“治子”,可如今,谁又能为他抚平湿透的羽毛?

“把你的手给我!”

这是意识远去前,他所听到的,最后的话语。

【深夜女装八点档】

次日清晨,迎接太宰治的是撕成碎片的黑色连衣裙和顶着太阳穴的冰冷枪管。浅淡的朝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乱七八糟的房间涂抹成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而那个随时随地都准备夺他性命的小矮子显然是画的主角。太宰治浅浅地笑着,他拨开枪管,顺势吻上中原中也指间那一抹银白。后者仿佛灼烧似的丢了手枪,又戒备地朝后退去一步。他只穿着太宰治的白衬衣,动作扭捏得令人绝望。

窗外,早起的鸟儿唱起了歌。太宰治关上窗户,缓缓开了口: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小鸟这种聒噪的生物,可你猜得出我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蓝色知更鸟吗?”

“因为前首领?还是说这是你曾经相约殉情的某位姑娘的别称?”

这酸溜溜的语气令太宰治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愉悦。他打开衣柜,将一条蓝色连衣裙披在中原中也肩头。“早就想看你这么穿了,”他凑在小个子男人耳边,用唇瓣去碰他的耳垂,“它包裹着你的身体,就像一身蓝色羽毛。”

耀眼的,夺目的,好战的,小巧却盛气凌人的。

他选择知更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着他情人眼中那一抹蓝。纯粹而又单一,仿佛他的性格和情绪,都能从那片海中浮现出来。他注定是中原中也的猎人,而后者也是唯一的,能让他从永恒的狩猎中感知到生的美好的存在。

真正被囚禁的,究竟是笼内还是笼外?

“多谢治子小姐夸奖。”中原中也眯起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么,太宰先生,要继续去酒吧喝一杯吗?”

于是太宰治轻轻托起他的裙摆,仿佛托着世间最珍贵的一片蓝色羽毛。      

——fin——

写的时候惨遭难产但好歹是写出来了,目标是不让大家发现太宰搞事,但我想应该有很多人都发现太宰在骗中也了吧……

一米八,平胸,没用假音,中也你心里真的没数还是太天真?我猜是后者(嘻嘻)
伪百合太难了我脑壳疼orz
小册子通贩应该是不可能了,腾不出时间来做,总而言之感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啦,么么哒(づ ̄ 3 ̄)づ 

(说起来小册子没啥repo心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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